莫道桑身材清瘦,穿一套四品袍服。除了两鬓斑白,发色却还是黑的,方正的国字脸总是摆出一副严肃表情,祭礼时随便往孔庙一站,便令底下的学子规规矩矩的,可能这就是身为国子监祭酒的气场。
“见过祭酒。”晏凤辞微微行礼,脸上表情迷惑不解。国子祭酒亲自找他,心中难免不安。
看出他的疑惑,莫道桑并未立即说话,而是走进舍间内,将门半敞留给他,“你进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晏凤辞眼睛一沉,看了看地面青灰色石砖,才抬起腿跟了进去,反身将门锁好。
莫道桑站在藤椅前,却不坐下,背手面对晏凤辞,眼神十分严肃,怔怔看了半晌才道:“是谁推荐你为监生的?”
晏凤辞如实回答:“回祭酒,是北庭名士,唐冕之唐先生。”
“他竟跑到那里去了。”莫道桑有些意外,他眼神暗了暗又缓缓问:“你籍贯北庭,那便是宋提学选你为监生?”
“正是宋提学。”
莫道桑点点头,他沉默了半晌,接着说:“宋提学担任提学官已有数十年,他一向治学严谨,应该不会有错。可今日,我却接到上面命令,说是你的监生考试有舞弊之疑。监生为天子门生,若有舞弊,便是欺辱天颜,罪无可恕。”
晏凤辞微微掩住眼底,在进门之前他已想过会发生什么,果然还是有关那场考试的事情。
他作出一副惊讶的模样,吃惊道:“怎会如此?宋提学为保公正,分为两轮选拔考生,我两轮皆拔了头筹,才能以布衣之身入国子监。”
莫道桑:“你那一场不做数,上面要重新考核。”
晏凤辞眼中透露出不屑,言语尖锐:“祭酒大人,重新考核可是赵首辅的意思?”
莫道桑闻言神色微动,对晏凤辞道:“监生是未来的朝廷栋梁,又事关天子颜面,绝不可放任舞弊。”他虽然一个字没提赵之栋,可话里全是赵之栋。
晏凤辞这下推断出完整的链条,卫卓起先为了监生资格让齐梁霄动手除掉他,后来他险象环生后,竟是急红了眼,不惜仰仗他的老师赵之栋之手,也要弄死他。
问题不在于卫卓,即便卫卓没有向赵之栋告状,赵之栋一样会在发觉晏凤辞对他产生威胁时动手,这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
权力斗争向来如此,为了活下去,所有人都无所不用其极。被乱石裹挟,卷入洪流之中,晏凤辞却久违地感到激动,因为他的机会来了。
晏凤辞:“祭酒大人,上面有没有说如何重新考核?”
莫道桑:“与宋提学的选拔方式相同,取往年试题考察,由我自出自批。不同的是试题皆出自往年会试。你若是能答出便判你无舞弊嫌疑,若是答不出,便要夺去监生资格,”
“祭酒大人,是几道?”
“很多。”莫道桑叹了一口气,“相当多。”
晏凤辞追问:“比起春闱如何?”
“不相上下。”
晏凤辞默不作声。
莫道桑深知用这般难度的试题考核监生极不公平,百般考虑下说:“我尽量争取减免几道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晏凤辞果断道。
“什么?”莫道桑一脸错愕。
“既然与春闱不相上下,那为何不直接参加春闱?反倒要考这种毫无意义的试题?”晏凤辞向他走,目光如炬,“祭酒大人,春闱将近,如若我中了进士,能否证明清白?”
莫道桑没到他竟有勇气选了更难的一条路,嗓子莫名哽住了,咽了咽唾沫温吞回他:“你稍安勿躁……此事还需我同赵大人定夺。”
晏凤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步步紧逼:“进士不行,那么状元如何?”
“你……竟然还想考状元?”莫道桑双眼圆睁,步步后退,直到身后无路,一下子跌坐在藤椅中,“这种考法,从未有过,不可,不可……”
“不可?”晏凤辞嘴角微扬,“大人您说,我这种考法从未有过,那么你与赵大人那种考法就有过吗?若是大人不敢,那便与敢的人说去,就让圣上决断!”
莫道桑惶恐地看着晏凤辞,双手扒在藤椅寒凉把手上,身体痉挛似的微微颤抖。他清楚,这个监生的胆识绝非常人。